那台黑白电视机

  1989年,对于我们家里人来说,是值得庆祝的一年,父母经过三年的艰苦奋斗,终于攒钱买了第一台电视机,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。要知道,这在当时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,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。

  我们家是村里第三户买电视机的人家,前两户,一个是我三叔,他能买得起电视很正常,因为他常年在外跑运输,家底较为殷实。另一户是一位赵姓人家,他是个小包工头,买得起电视也在情理之中。而我们家,家底薄,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,之所以能买得起,是因为父母在那几年做豆腐生意攒了些钱。

  有这台黑白电视机前,我们村很多人都去赵姓人家看电视。这家人热情、厚道,几乎每天晚上他家院子里都坐满了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看电视。主人家早早将家里大大小小的凳子摆放在院子里,有时,也会准备少许瓜子、糖果之类的。电视一打开,众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集中望向电视,凝神屏气,头稍前倾,全神贯注。那时候,我们甚至觉得每一个广告镜头都是那么好看,每一个演员都是那么俊俏可爱。等到天暖和时,我们就围在他家院子里看,即便在夏天被蚊虫叮咬,也丝毫不减我们看电视的热情。遇到天冷的时候,我们就坐在他家的三间大瓦房里,年长的围坐在他家的土坑上,我们这些娃娃们有凳子的就坐在凳子上,没有凳子的就蹲在地上看。

 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近两年,后来,这家人的母亲突然有一天脑溢血去世了,村里人便不好意思再去他家看电视了。我三叔家大家是不愿意去的,因为我三婶这人很讲究,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村里人大多在土里刨食,大伙怕去了不自在。

  没有电视看的那段日子,我们兄妹的生活过得寡淡而无趣。父母整日在磨坊里忙活,母亲每天几乎都是凌晨四五点起床,然后开始磨豆子、生火、烧水、挤压豆汁、点浆、做豆腐。父亲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新鲜的豆腐卖掉,他每天走街串巷忙于生计,只有在晚上,我们一家人才难得吃上一顿团圆饭。而我们家的浆水豆腐鲜嫩、爽滑,还透着一股淡淡的豆香,所以很畅销。我和兄长、妹妹那几年最幸福的时光就是每天都能吃上一大碗豆腐脑。母亲惯用盐、辣椒、醋,以及炒韭菜、香菜调制豆腐脑,虽然佐料少,但她调出的豆腐脑却是特别美味的。凭着这般好手艺,再加上父母吃苦耐劳、勤俭节约,某一个傍晚,我便听见父亲对母亲开心地说:“咱们家的电视机有盼头了!”

  果然,一天中午放学回家,在父母住的那孔窑洞里,我看见一台电视机摆放在那里,锃亮、神气,它就像一个耀武扬威的将军一般,端坐在家里的那张方桌上。我们兄妹的心里瞬间像吃了蜂蜜一样甜滋滋的。

  那时候电视剧正流行《燕子李三》《射雕英雄传》《雪山飞狐》等等。有一回,我们一起看一部电视剧,当看到女主人公的妈妈被杀害后,我稀里哗啦哭了好多天,我一直以为,电视剧里的剧情都是真的,以为演员就真的死掉了,为此,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郁郁寡欢。

  这台电视机伴随我们走过了小学、初中的时光。每天放学吃完饭,我们先去地里给鸡、猪、牛羊拾草,回来就抓紧做作业,作业通常会耗费很长时间,但为了能看上几眼电视,我们总是紧赶慢赶。可等我们写完作业,往往看不了几眼,电视屏幕就会出现谢谢观看四个大字,于是我们怅然若失,总期待明天能多挤点时间看电视。

  20世纪90年代初,村里一些精壮劳动力开始纷纷走出家门,去外面务工、经商,村里人的生活逐渐好起来,几乎家家都有了电视,有些人家甚至买了彩电。彩色电视自然比黑白电视好看多了,画面更清晰,人物形象更鲜明生动。妇女们相互串门的也少了,这不仅是因为她们家里买了电视的缘故,更主要的是她们发现,那些诸如鞋垫、布鞋、香包之类的手工艺品都能卖钱。她们的头脑变得灵活,思想变得深远,她们开始独立而自信。

  母亲也加入到做手工艺品赚钱的行列,这不仅是因为家里再没有做豆腐的缘故,还因为我们兄妹三人要上学,家里的开销愈加繁多,我们看电视的时间自然就少之又少。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逐渐被冷落下来,暗淡、落寞,极像一个被冷落的小媳妇。

  1999年我参加工作后,便给家里买了一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机,相比那台老式的黑白电视,它的清晰度、色彩、亮度、画面、声音等方面更优越。我从父母的眉眼里感受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高兴与满足,而那台老式的、样式稍显笨重的黑白电视机自此退出了历史舞台。

  近些年,我们国家的经济日益繁荣,人民的生活水平越来越好,电视机也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变化,从黑白、彩色到小英寸、大屏幕再到立体、液晶、3D,从样式笨重到轻巧美观再到闭路宽带,如今,一部手机便能轻轻松松了解天下大事,不出门美衣美食就在咫尺之间。经济的繁荣缩短了人与社会的距离,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交流,我们的祖国在前进,我们的人民也正享受着祖国带来的荣耀和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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